Story.3

2018年4月16日   日志   42 Views

放学路上,我边走边四下逡巡,想找个“称手”的武器——昨天捡的那根树枝太细太脆,第一回合搏斗刚开始,它就断了,害得我负伤败落,哭着回家,还尿了裤子。

我慢吞吞地走着,尽可能拖延着回家的进程。在大院门口,我终于找到了一根比较满意的树枝,可是掂量比划了好一阵,还是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走进楼道。“要是能等到一个大人一起上楼就好了!”我想。可惜已是午饭时间,大人们早就下班回家了。我运了运气,握紧树枝,蹑手蹑脚地迈腿上楼。

我的对手是一只大公鸡,它是我家楼下邻居胡姥姥养的宠物。胡姥姥是我们楼里唯一的南方人,性情十分暴躁孤僻,由于生活习惯、口音都和我们有巨大差异,常常受到顽童欺侮。偶尔出门买菜,总有一群孩子跟在她后面学她说话,引得她发怒大骂;小孩们愈发得意,又大笑着学她骂人,直到她挥起拐棍作势欲打,才一哄而散。我总疑心,她养那只鸡就是专门为了对付熊孩子的。

在六七岁的我眼里,胡姥姥那只大白公鸡足有大狗那么大。她对它爱若珍宝,把它养在楼道里,从来不加约束。楼道里养鸡显然不合适,但那时机关大院家家杂处,也没人管。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一只鸡结下仇的,想来不外乎是因为学了胡姥姥。我们管公鸡叫公鸡,胡姥姥管公鸡叫鸡公;我们当地人喂鸡是这样吆喝的:“咕~咕咕咕咕!”胡姥姥是这样吆喝的:“局~局局局局!”——一边吆喝,一边将慈爱的目光注射到她的“鸡公”身上,脸上每根皱纹里都夹着笑。每次看到她喂鸡,我都笑得要死,一面学她,一面扮鬼脸。

鸡也没白吃胡姥姥的,一长大就开始报恩护主。凡是路过胡家的小孩,不管是捉弄过胡姥姥的,还是没捉弄过胡姥姥的,都遭到此鸡的无差别对待——被啄得哭爹喊娘。挨了啄的小孩也曾去胡家投诉,胡姥姥当然不理,反而喝斥了他们一顿,继续纵鸡行凶。渐渐的,全院小孩都知道我们楼里有只食人公鸡,过其门无不望风而逃。

但是这只鸡就住在我的必经之路上,不可能绕过它,我的每一次往返因此都成了斗鸡之旅。一开始我还不太把这畜生放在眼里,短兵相接了不到三次,双方战斗力之间的差距就已像基因差距那么大了。情况发展到捡棍子回家的那个中午,我早已是它喙下的一枚衰兵,每战必败,每天都得战。

话说那天中午,我手持树枝,猫腰缩脖,高抬腿轻落足慢慢上楼,暗自期待着那只鸡恰巧没听到我的声音,让我能侥幸安全到家。可是在心底里,我也清楚,那不可能。因为在长期的交战过程中,鸡我之间,早已有了心灵感应!无论我在什么时候出现、无论它在吃食还是在睡觉,只要我的脚一落在二楼的第一个台阶上,它都会瞬间冲出家门,向我扑来。

果然,我刚踏上二楼,就看见这厮阴森森地蹲在面前,等候多时了。我的肾上腺素嗖一声升到脑门,一面用树枝指着鸡,一面慢慢向楼上移动。鸡一看我竟敢用武器指它,肾上腺素嗖一声就飙上鸡冠,毛一抖翅膀一乍,跳起来就狠狠啄了我一下。我急忙挥起树枝还击,它灵巧地避开了,眼中放射出两道凶残、邪恶而又疯狂的光芒,搧着翅膀抢上前来,不要命似的向我发起猛攻。失了先机的我余勇尽泄,无心恋战,一边盲目地乱挥树枝,一边嚎哭着往楼上奔窜。鸡跟在后面猛追穷寇,照着我的屁股发电报般的一通狠啄,一直把我追到家门口,看到我妈出来,才不慌不忙地下楼去了。

它最招我恨的就是这点:欺软怕硬。但凡有个成年人在我身边,它要么昂头踱步,要么低头吃米,一脸世界和平大使的表情,仿佛根本不认识我!

作为一个堂堂人族(幼崽),被一只鸡欺负成这样,听起来似乎挺丢人的,但我也还心安理得,因为这鸡真不是一般的鸡。我姐比我大好多岁,当年也被这恶棍追啄得屁滚尿流。现如今,回想起往事,她说:“当年的我饶是短跑冠军,还是被这大白鸡啄了屁股。其实要说有多痛也不至于——它只是只鸡嘛!怎么咬都不会造成重大伤害,关键是那种白色恐怖!”丫推心置腹地说:“它那种。。。邪恶的攻击欲念。。。足以摧毁你的信念,让你忘了自己远比它强大的事实你明白吗?”我把手用力按在这世上唯一知音的手上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
斗不过邪恶的公鸡,我姐想了个邪恶的主意。一天,她叫上小伙伴果娜,拿了些竹片和雪糕棒,来到楼下采集鸡屎。把黄稀、白绿、漆黑三种鸡屎配料兑上泥灰,吐上两口痰,擤进一些鼻涕,搅拌均匀,涂在楼梯抹手末端,然后藏到楼下昏暗处等着。

过了一会儿,胡姥姥拄着拐棍下楼了,走到楼梯拐弯处,她习惯地伸出右手抓住了扶手——那正是我姐通过周密观察算准了的地方——两个孩子在暗中屏住了呼吸。只见老太太停住脚步,狐疑地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。。。刹那间,老太太那只手就甩得幻影飘飘。。。边甩边尖叫。这时,我姐和果娜爆发出一阵大笑,从楼梯底下一跃而出。老太太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歇斯底里地咒骂起来,挥舞着拐棍就冲她们扑去,却哪里还追得上!俩孩子狂笑着飞奔而去,在院子里载歌载舞,跑了好几圈。

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鼓舞作用,我仍然需要持续斗鸡。随着年龄的增长、经验的丰富,我的战斗力也渐渐提升了。一开始,屡战屡败不用说,鸡那残暴的目光还常常出现梦中,害得我屡屡惊醒;后来,我偶然也能逼退它,成功跨过天险;当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,每日的搏击已是家常便饭,胜负都已被我看淡——是的,这只神奇的大公鸡一直活到那个时候,我这辈子再没见过这么长寿的鸡。

那一年,胡姥姥死了,她的家人随后宰掉了鸡。全院小孩奔走相告,孽畜已除,世道安隐,岁月静好,大家终于得以重享太平——不被异族欺凌的太平——同类的江湖依旧腥风血雨。在这个江湖上,每个小孩都只能独自战斗,独自通关,独自升级。大人们都忙,大部分时候都顾不上管我们,任凭我们自生自灭。

原标题:斗鸡记
转载自豆瓣:https://www.douban.com/note/665022309/
作者:蔚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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